第(1/3)页 三月二十八,殿试。 四更天,盛京的天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浓稠的墨色里望不见一颗星子。安乐居内却已经亮起了灯。 裴辞镜是被沈柠欢从被窝里捞出来的。 倒不是他赖床,今日这个日子,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赖,只是娘子比他起的要早,他才不得不接受这唤醒服务。 “夫君,醒醒。” 沈柠欢的声音温软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,她坐在床沿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已经备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裳。 裴辞镜睁开眼,入目便是娘子那张清丽的面容。 烛火映在她脸上,将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,里头盛着的,有期待,有叮嘱,还有一丝隐藏得极好的紧张。 “娘子放心,我这就起。” 他咧嘴笑了笑,翻身坐起来。 沈柠欢白了他一眼,将衣裳递过来,嘴里却没停:“快穿上,别磨蹭。爹娘已经在等着了,早饭也备好了。今日殿试不比会试,是在金銮殿上,陛下亲临,规矩大得很,你可不能出半点岔子。” 裴辞镜一边穿衣一边听着,不住点头,娘子说什么都是对的,他只要照做就好。 洗漱完毕,到外间用饭。 桌上摆着的依旧是沈柠欢亲手准备的吃食,比往日清淡些,却样样精致。一碗鸡丝粥,两碟小菜,一屉灌汤包,还有一杯温水。 “别吃太饱。”沈柠欢坐在他旁边,托着腮看他,“七八分就够了。吃太饱容易犯困,吃太少又没力气,还有,这杯水你等会儿路上喝,润润嗓子即可。” 裴辞镜埋头吃饭,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,心里头却暖洋洋的。 娘子什么都替他想到了。 用过饭,周氏和裴富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 周氏的眼眶又有些泛红,却没掉眼泪,只是拉着裴辞镜的手,翻来覆去地叮嘱:“好好考,别紧张,考成什么样都行,家里不缺你这一口饭吃。” 裴辞镜哭笑不得。 连连点头。 裴富贵倒是没多说什么,挥了挥手手说道:“去吧,别误了时辰。”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。 裴辞镜跳上车,掀开车帘,朝外头挥了挥手,沈柠欢站在门口,晨光熹微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。 她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,却让裴辞镜心里头一下子安定了下来。 车帘落下,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,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。 盛京的四月。 天还凉着。 马车从侯府出发,穿过几条长街,拐过几道巷口,便汇入了通往皇城的官道,路上已经有不少马车了,都是从各处赶来的考生,朝着同一个方向去。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 他没有想太多有点没的,殿试再怎样也就是场考试,心态很重要,至于其题目说不好是什么,但万变不离其宗,考的是胸襟、见识、格局。 这些东西。 他肚子里有。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,裴辞镜跳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将城墙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。 青砖灰瓦,高耸入云,与上次宫宴来时一般无二。 只是今日的心情,大不相同了。 上次来是赴宴,是宾客;今日来是殿试,是考生,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随着人流往里头走。 进宫的手续比上次简单些,却也不含糊。 查验身份、核对名册、搜检,一道一道关卡走过去,裴辞镜面色如常,不卑不亢,倒是让负责查验的官员多看了他两眼。 过了最后一道关卡,便有内侍引着他们往偏殿走去。 殿试的考场设在太和殿,那是大乾最庄严的正殿,平日里只有重大典礼才会启用,考生们先在偏殿等候,待时辰到了,再统一入殿。 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 裴辞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。殿内约莫有三四十人,都是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贡士,再过几个时辰,他们中的大多数便会成为真正的进士。 有人正襟危坐,面色凝重;有人低声与邻座交谈,试图缓解紧张;还有人在闭目养神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默背什么。 裴辞镜注意到,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举子,手一直在抖。那手搁在膝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,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。 他默默收回目光。 心中没有半分紧张,毕竟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。 宫宴上太子逼宫,刀光剑影,血流成河,他缩在角落里看完了一整场大戏,还顺手杀了个追他的内侍,华清苑那边,他穿着黑衣从天而降,一包生石灰粉加一脚断子绝孙腿,把刀枪不入的壮汉撂倒在地。 那才是真正的刺激。 相比之下,殿试不过是坐在太和殿里写一篇文章罢了。 小场面。 裴辞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继续养神。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:“时辰到——诸位贡士,请随咱家入殿——”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。 所有人齐齐起身,整了整衣冠,跟着内侍鱼贯而出。 太和殿在皇城的中轴线上,是整座皇宫最宏伟的建筑,汉白玉的台阶层层叠叠,朱红的大门敞开着,殿内金砖铺地,雕梁画栋,十二根盘龙金柱直通殿顶,气势恢宏。 裴辞镜随着人流走进大殿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,砚台里甚至已经磨好了墨,只等考生落笔。 他坐下来,将桌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。 确认无误后。 便安安静静地等着。 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,也许是半个时辰—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: 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 第(1/3)页